凡煙小說

第二十五章

關燈
瑤池之畔,陸吾立在西王母身側。

“啟稟娘娘,屬下已遵娘娘吩咐,將田青三人送達人間。”

西王母並不看他,只望著那一池浩渺雲波,道:“這次土螻傷人之事,你可知罪?”

陸吾垂下頭去,有些不甘不願地說了句:“屬下……知罪。”

西王母好像清楚他的心思一般,道:“本宮知道你心有不忿,但不管土螻本性如何恣意妄為,你監管不力之過也是原因之一,所以我才命你將他們送下昆侖,這好歹是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。”

陸吾知道西王母其實有心袒護他,便也沒再吭聲。

西王母又道:“至於本宮為何會在意區區幾個凡人的事,想必你也清楚。”

瑤池中倒映出西王母姣好的容顏和那不無沈重的神色。

她像在自語一般:“關於青田……本宮終究還是放不下他的。”

陸吾心中明了,道:“那需不需要屬下派人……”

“不必,”西王母打斷了他,“本宮已經派了青谷尾隨他們——到時候,一切都會水落石出。”

再說田青三人。他們離了昆侖後,便沿著原路返回。

一路上,植被逐漸茂盛了起來。待他們行至一片樹林時,竹觴環顧四周,最後選定在一棵雲杉樹下,放下了背上的杓陽,道:“這裏,便讓他入土為安罷。”

因為缺少工具,並且蒔幽重傷未愈,竹觴和田青兩人花了一番功夫。

看著土石漸漸覆蓋上杓陽有如沈睡的軀體,覆蓋上那柄血跡斑駁的長劍,竹觴仿佛看見了杓陽浴血奮戰的身影,就像無數次與他並肩作戰時一樣——他從未有過一次真正的倒下,哪怕初見面時他被一幹家丁拳腳相加,他仍掙紮著爬了起來,擡起頭時,那張憨厚的臉上帶著笑容,是不羈和寧折不屈的驕傲,好像永遠都不會暗淡。

然而這次……

“竹公子。”感到後背被人輕輕地拍了拍,竹觴轉頭看到了田青關切的目光。

竹觴擺擺手表示自己無恙。他起身將刻好的木牌插在了墳冢上,最後望了望樹蔭下那年輕的墳冢,三叩首。

又行了兩個月有餘,三人終於來到了秦地,原本荒蕪的野道逐漸開闊,路上也有了人煙。

這日暮色漸濃,正巧路邊有家客棧,三人便落了腳,準備第二天再出發。

入夜,竹觴在院裏散步。

孤竹國內已經有小半年未有消息,回來的一路上,流民的人數和來時相比不見減少,從流民的話語間可知,中原形式愈加動蕩,眼看著戰爭四起,波及到孤竹這樣的小國也是遲早的事,思及此,竹觴對國內情況越發擔心起來。

此外,讓他在意的另一件事是……

“竹公子!”

竹觴回頭,看到田青朝自己走了過來。

“怎麽了?”

“呃……”田青摸摸頭,笑了笑,“沒事,我就是來看看你在做什麽。”

“我出來散散步罷了。”竹觴看著田青游移的視線,猜出對方有事要說,卻假裝不經意道:“時候也不早了,沒事的話,我先回去休息了。”說著,他提腳就要走。

“等等!”田青急忙攔住他。

“嗯?”

“其實也不是什麽緊要事……”田青的目光落在竹觴身後的位置,猶豫片刻後終於坦言道,“我家在密山,竹公子是回遼西吧?所以,我們再同行上幾天,就要分道揚鑣了。這一路來多虧了竹公子,還有……杓陽公子,我回去以後妹妹就能救活過來,等我安頓好了,一定來找您,報答您的大恩大德!還有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田青還欲說下去,卻被竹觴不耐煩地打斷了,竹觴看著眼前那雙亮亮的眼睛,他覺得有點好笑,他相信他說的都是實話,但這不是他想聽的。“我不是菩薩,大恩大德什麽的,你該去廟裏說。況且,你怎麽知道,我就是為了幫你呢?”

竹觴看到田青有一瞬的錯愕,他突然有點後悔,他還不想就這麽把實情告訴對方。

然而,田青的神情卻立刻平靜下來,他道:“我知道竹公子只是和我順路,讓我拾了個便宜罷了。但除此之外……”

他想到了有竹觴在的那些日子,對方對他的好他都記在心上。因為竹觴,他在密山上昏迷時才不至於拋屍荒野,從陵曲的崖坡上墜落時得以保住小命,最重要的是,原來習以為常的孤單被一種踏實所取代。

當初在餘樵鎮上,他總以為對方遲早是要離開的,哪怕有些眷戀一起相處的日子,卻也做好了分別的打算。而如今,當分別近在眼前,早該做足心理準備的他卻莫名難受起來。

他想想覺得沒道理,他還有妹妹,妹妹醒了之後他不就又有新的生活了嗎?他與竹觴不過是在萍水相逢的基礎上多了些共患難罷了,離別也並不代表著不能相見。

然而,當他望著眼前的人,當晚風吹起對方的袖擺,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形,竹觴在杓陽墓前蕭索的身影便一再浮現在他眼前。心頭有些滯澀,再回想起當初竹觴在房頂上對月自飲的模樣……

太奇怪了。不知為何,他明明知道對方有太多事情是他不曾了解的,卻隱約能感到那份孤獨寂寥。

這和只身一人的自己,那麽像。

“你想說什麽?”遲遲沒等到下文,竹觴朝田青走近了一步。

月色為竹觴的身形鍍了一層銀邊,粗布衣也擋不住的貴氣仿佛觸手可及,昏暗的光線下五官模糊卻顯得更加深刻,對視上竹觴詢問的目光,田青突然有一種沖動。

“竹公子,我們,還會再見嗎?”

竹觴的臉色在陰影中有些晦暗不清,但能看到他嘴角的些微笑意:“怎麽,舍不得我了?”

田青動了動嘴唇,卻還是低下頭去。

半晌,他擡起頭來,墨藍色的眼瞳如同用夜色萃出的青玉,他道:“我們,還會再見吧。”

夜風送來一陣樹林搖曳的沙沙聲,四下愈顯靜謐。

月光就這麽被身前的人影遮擋住,田青感到熟悉的氣息落在自己臉上,緊接著,柔軟的觸感覆上了雙唇,將彼此的呼吸交換。這一次,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想反抗。

竹觴也註意到了田青的配合,於是他加大了些許幅度,好像要將那有形的、無形的一切盡數攫取。

直到感覺涎水無法被承載之時,竹觴才放開了他。

“這次,倒挺乖的?”竹觴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
田青的臉上早已泛起緋色,被這麽一說,幹脆紅了個徹底。

“是不是挺舒服的?”

“……沒……沒有。”田青結結巴巴著,轉過臉去。

竹觴越發覺得有意思,一手扳過他的下巴,戲謔:“還要再來嗎?”

“不、不不用了!”田青情急之下一下掙開竹觴的手,轉頭就走,“時辰不早了,我、我去休息了……”走到院門口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,慌忙又補了一句:“那個……竹公子也早點歇息吧。”轉眼,就消失在了走道裏。

竹觴望著田青消失的方向,笑容凝結又淡去——

不死樹。如果沒有不死樹該多好。

靜悄悄的夜色中,響起夜風拂過窗欞的聲音,仿佛應和一般,近旁的樹林也隨之作響。竹觴一個擡頭,卻見二樓窗口處一道黑影一躍而下,轉瞬消失在漆黑的野林裏。

他凝神看向黑影出現的位置——二樓,朝南,第四間。

田青住的客房。

他看見了那個黑影,小偷?刺客?不對。他看清了那個人,身形、衣著,包括月光之下那一閃而逝的光芒,只可能是一個人。

心中仿佛被一簇火光擦亮,竹觴快步朝客棧樓上跑去。

“竹公子?”田青一開門,就看到竹商一臉嚴肅地站在那兒,不由一楞。

“你剛剛回房?”

“對啊,我……我之前去了一趟茅房。”

竹觴沒說什麽,徑直走進屋來。

看到竹觴一臉思索的樣子,田青突然有些心虛:“我就是內急……我很快就回來了。”

將田青的房間裏裏外外巡視完畢,竹觴一回頭卻看見田青一副不自在的模樣,他一笑,道:“怎麽?去茅房有什麽好解釋的嗎?”

“啊……”田青這才意識到自己多此一舉,幹笑兩聲掩飾道,“我沒別的意思,我就是隨便一說。”

竹觴揚了揚眉,笑:“我也不過是隨便一問。”

“你看看你有沒有少什麽東西。”轉而,他正色道。

田青不明就裏,把包袱行禮檢查過一遍,搖搖頭,問:“竹公子,怎麽了?”

竹觴沒有回答,繼續道:“那不死樹的果子呢?還在身上吧?”

田青楞了楞,一摸自己懷裏,眨眨眼問:“竹公子怎麽知道?”

竹觴玩味地看著他,道:“之前發現的。”

“什麽時候?”田青一臉茫然。

見狀,竹觴邁出兩步,傾身,低頭,微微垂眼,雙唇幾乎與對方的相碰:“這樣的時候。”

感受到貼近自己的溫熱身軀,田青頓時明白了。

“這下知道了?”

“……嗯嗯。”對視上竹商噙著笑意的眼睛,田青忙不疊地後退半步,點頭如搗蒜。

“今晚,我和你換個房間睡。”竹觴突然道。

田青覺得奇怪:“為什麽?”

“這個麽……”竹觴往窗邊一靠,看了看外面明亮的月色,道,“你這兒風景不錯。”

田青琢磨著問:“竹公子是要賞月?”

“別管那麽多了,照做就是。”竹觴一拍田青的腦袋,頓了頓,手順勢攬過他的肩,聲音低下來,“還是說,你想和我一個房間?”

“沒有!”田青猛地彈開,閃身抱起自己的包袱,“我這就去竹公子的房間……我,我幫你把行禮拿過來!”

“這倒不用,我們的行禮就這麽放著吧,你把你的包袱留下。”

“啊?……好。”雖然還是一頭霧水,不過田青這次沒再多問,迅速跑出了房門。

看著對方有些倉皇離去的背影,竹觴的笑意愈深,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遏制自己想要逗弄某人的心思。這種感覺就像……他想起自己從前養過的一只畫眉,雖然毛色不及別種籠鳥鮮艷,性子也是機敏怕人的,卻很得他的歡喜,究其原因,似乎是只要逗逗那鳥兒,聽一聽清亮的啼叫,寂寞煩悶的情緒便會煙消雲散。時間越久,便越離不開它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謝謝第一位點擊收藏的小夥伴!(如果有的話。。?)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